11 谏逐客书 a
李 斯
a 选自《史记·李斯列传》(中华书局2014年版)。李斯(?—前208),楚国上蔡(今属河南)人,荀子的弟子,入秦为客卿。前237年,秦王嬴政接受宗室大臣建议,下令驱逐在秦的六国客卿。李斯身在被逐之列,于是作此书劝谏,为秦王采纳。
臣闻吏议逐客,窃以为过矣。昔缪公 b 求士,西取由余于戎 c,东得百里奚于宛 d,迎蹇叔于宋 e,来丕豹、公孙支于晋 f。
b〔缪(mù)公〕即秦穆公。
c〔西取由余于戎〕由余,原为戎王的臣子,后入秦,为秦穆公重用,帮助秦国攻灭西戎众多小国,称霸西戎。戎,古代对西部各少数民族的称呼。
d〔东得百里奚于宛(yuān)〕百里奚,原为虞大夫,虞亡时为晋所俘,作为晋献公女陪嫁之奴入秦。后逃亡到楚国宛(今河南南阳)地,为楚人所俘,秦穆公知道他有才能,以五张公羊皮将他赎回,授以国政,号“五羖(gǔ)大夫”。
e〔迎蹇叔于宋〕蹇叔,百里奚的朋友,有才能。因百里奚荐举,秦穆公请他入秦,委任为上大夫。
f〔来丕豹、公孙支于晋〕来,招致、招揽。丕豹,晋国大夫丕郑之子,丕郑被晋惠公杀死后,丕豹投奔秦国,被秦穆公委任为大夫。公孙支,秦大夫。
此五子者,不产于秦,而缪公用之,并 g 国二十,遂霸西戎。
g〔并〕兼并,吞并。
孝公用商鞅之法 h,移风易俗,民以殷盛 i,国以富强,百姓乐用 j,诸侯亲服,获楚、魏之师 k,举 l 地千里,至今治强 m。
h〔孝公用商鞅之法〕孝公,即秦孝公,战国时秦国国君。他任用商鞅实行变法,使秦国日益富强,奠定了日后统一天下的基础。商鞅,公孙氏,名鞅,卫国人,战国时政治家。因功封于商(今陕西商洛东南),号商君,故称商鞅。
i〔殷盛〕殷实,富裕。
j〔乐用〕乐于为用。
k〔获楚、魏之师〕指战胜楚国、魏国的军队。前340年,商鞅率军大败魏军,俘获魏公子卬(áng),逼迫魏割河西之地与秦。同年又南侵楚,战况不详,据此,当也是秦军获胜。
l〔举〕攻克,占领。
m〔治强〕安定强盛。治,社会安定。
惠王用张仪之计 n,拔三川之地 o,西并巴、蜀 p,北收上郡 q,南取汉中 r,包九夷 s,
n〔惠王用张仪之计〕惠王,即秦惠王,战国时秦国国君,孝公之子,初号惠文君,后称惠王。他任用张仪为相,采取连横策略,屡败魏、韩、赵、楚等国,降服巴、蜀,取得许多土地,使秦国更为强盛。张仪,战国时魏国人,纵横家。
o〔拔三川之地〕攻取三川之地。拔,攻取。三川之地,指黄河、洛水、伊水相交之地。秦惠王时,张仪请出兵三川,未能实现。至秦武王时攻取。
p〔巴、蜀〕巴,指巴国,在今四川东部和重庆一带;蜀,指蜀国,在今四川中部偏西一带。前316年,秦惠王派张仪、司马错等率军攻灭巴、蜀,在其地分别设置巴郡、蜀郡。
q〔上郡〕原为魏郡,在今陕西北部,前328年被魏割让给秦。
r〔汉中〕原为楚地,在汉水中游一带,前312年被秦攻取。
s〔包九夷〕吞并九夷之地。包,吞并、囊括。九夷,这里指当时楚国境内各少数民族所居之地。
制鄢、郢 a,东据成皋之险 b,割膏腴之壤,遂散六国之从 c,使之西面事秦,功施 d 到今。
a〔制鄢(yān)、郢(yǐng)〕控制楚国鄢、郢之地。鄢,楚国别都,在今湖北宜城东南。郢,楚国都城,在今湖北荆州市荆州区西北。前279年,秦将白起攻取鄢,翌年又攻取郢。
b〔东据成皋之险〕在东面占有成皋这样的要隘。成皋,原为韩邑,在今河南荥阳,地势险要,前249年被秦攻取。
c〔散六国之从〕拆散六国结成的合纵。当时韩、魏、燕、赵、齐、楚六国联盟抗秦,称为合纵。从,同“纵”。
d〔施(yì)〕延续。
昭王得范雎,废穰侯,逐华阳 e,强公室 f,杜私门 g,蚕食诸侯,使秦成帝业。此四君者,皆以客之功。
e〔昭王得范雎,废穰(rǎng)侯,逐华阳〕昭王,即秦昭襄王,战国时秦国国君。范雎,战国时魏国人。先被昭王拜为客卿,指出秦昭王母宣太后擅权,权贵用事,将危及昭王的统治。昭王遂下令废宣太后,将穰侯、华阳君等贵戚放逐到关外,并拜范雎为相,封于应(今河南平顶山西),称应侯。穰侯,即魏冉,宣太后异父弟,曾多次任秦相,封于穰(今河南邓州),称穰侯。华阳,即华阳君芈(mǐ)戎,宣太后同父弟,曾任将军等职,与魏冉同掌国政,受封于华阳(今河南新郑北),故称华阳君。
f〔公室〕王室。
g〔杜私门〕抑制豪门贵族的势力。杜,堵塞、封闭。私门,对公室而言,指权贵大臣之家。
由此观之,客何负于秦哉!向使 h 四君却 i 客而不内,疏士而不用,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。
h〔向使〕假使。
i〔却〕推辞,拒绝。
今陛下致昆山 j 之玉,有随、和之宝 k,垂明月 l 之珠,服太阿之剑 m,乘纤离 n 之马,建翠凤之旗 o,树灵鼍 p 之鼓。
j〔昆山〕昆仑山,古代以出产美玉而闻名。
k〔随、和之宝〕即随侯珠与和氏璧,传说中春秋时随侯得到的宝珠和楚人卞和所获的美玉。
l〔明月〕宝珠名。
m〔服太阿之剑〕佩带太阿剑。服,佩带。太阿,古代名剑,相传为春秋时著名工匠欧冶子、干将所铸。
n〔纤离〕骏马名。
o〔建翠凤之旗〕树起以翠羽装饰的凤形旗帜。建,树立。
p〔灵鼍(tuó)〕即扬子鳄,古人认为有灵性,皮可蒙鼓。
此数宝者,秦不生一焉,而陛下说之,何也?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,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,犀象之器 q 不为玩好 r,郑、卫之女不充后宫,而骏良 s不实外厩,江南金锡不为用,西蜀丹青 t 不为采。
q〔犀象之器〕用犀牛角和象牙制成的器具。
r〔玩好〕供玩赏的宝物。
s〔 (juétí)〕骏马名。
t〔西蜀丹青〕蜀地出产的丹青颜料。丹,丹砂,可以制成红色颜料。青,青雘(huò),可以制成青黑色颜料。
所以饰后宫、充下陈 u、娱心意、说耳目者,必出于秦然后可,则是宛珠 v 之簪、傅玑之珥 w、阿缟 x 之衣、锦绣之饰不进于前,而随俗雅化 y 佳冶 z 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。
u〔下陈〕古代殿堂下放置礼品、站列婢妾的地方。
v〔宛珠〕宛地出产的宝珠。
w〔傅玑之珥(ěr)〕镶嵌着珠子的耳饰。傅,附着、加上。玑,不圆的珠子,这里泛指珠子。
x〔阿(ē)缟〕古代齐国东阿所产的细绢。
y〔随俗雅化〕娴雅变化而能随俗。
z〔佳冶〕娇美妖冶。
夫击瓮叩缶@7,弹筝搏髀@8,而歌呼呜呜快耳者,真秦之声也;
@7〔击瓮叩缶(fǒu)〕敲击瓮、缶来奏乐。这是秦国的风俗。瓮,用来汲水的陶器,口小而腹大。缶,一种瓦制的打击乐器。
@8〔搏髀(bì)〕唱歌时拍打大腿以应和节拍。搏,击打、拍打。髀,大腿。
《郑》《卫》《桑间》a,《昭》《虞》《武》《象》b 者,异国之乐也。今弃击瓮叩缶而就《郑》《卫》,退弹筝而取《昭》《虞》,若是者何也?
a〔《郑》《卫》《桑间》〕指郑国、卫国一带的乐曲。桑间,原是卫国濮水边的地名,在今河南濮阳南,相传卫国青年男女常在濮水上欢会歌唱。
b〔《昭》《虞》《武》《象》〕都是传说中的古乐名,这里泛指古乐。《昭》,即《韶》,传说中舜时的乐曲。
快意当前,适观 c 而已矣。今取人则不然,不问可否,不论曲直,非秦者去,为客者逐。
c〔适观〕适于观听。
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、乐、珠玉,而所轻者在乎人民 d 也。此非所以跨海内、制诸侯之术也。
d〔人民〕和下文的“众庶”,都是百姓的意思。
臣闻地广者粟多,国大者人众,兵强则士勇。是以太山不让土壤,故能成其大;河海不择 e 细流,故能就 f 其深;王者不却众庶,故能明其德。
e〔择〕同“释”,舍弃。
f〔就〕成就。
是以地无四方,民无异国,四时充 g 美,鬼神降福,此五帝三王 h 之所以无敌也。
g〔充〕丰裕,繁盛。
h〔五帝三王〕五帝,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指黄帝、颛顼(zhuānxū)、帝喾(kù)、唐尧、虞舜。三王,指夏、商、周三代开国君主,即夏禹、商汤和周武王。
今乃弃黔首 i 以资 j 敌国,却宾客以业 k 诸侯,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,裹足不入秦,此所谓“藉寇兵而赍盗粮l”者也。
i〔黔首〕指平民、老百姓。黔,黑。平民百姓以黑巾覆头,故称“黔首”。
j〔资〕资助,供给。
k〔业〕使成就霸业。
l〔藉寇兵而赍(jī)盗粮〕给敌人提供武器和粮食。藉,同“借”。赍,送给、付与。
夫物不产于秦,可宝者多;士不产于秦,而愿忠者众。今逐客以资敌国,损民以益仇,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,求国无危,不可得也。